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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頭豬,成了一間化學品倉庫

發表於 2012-5-5 13: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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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j. u. a" Y& U$ Y; m7 t有位鄉下友人,春節前總要做件事,將一頭豬屠宰後分成若干份,驅車數百里贈與親朋,歎:城裡人吃不到好豬。何謂好豬呢?想來想去,即那種自然而然、規規矩矩長大的豬罷。朋友說,豬為親戚所養,純天然飼料,戶外放牧,屬運動健將型。那豬肉確實香,加上心理暗示,更覺意義非凡。" G* M' X8 o1 S0 X8 Q! W2 @

' T2 d8 K- c: b; ~! @9 K 某天,網上遇一帖:《豬是怎樣煉成的——一個飼料銷售商的話》。大意如下: 惟專用飼料,才能讓豬以最少時變出最多的肉,養戶方贏薄利。那麼,何等飼料最搶手?答:豬吃了長得快的飼料,加激素;豬吃了皮紅毛亮的飼料,加砷製劑;豬吃了嗜睡成癮的飼料,加鎮靜劑,如本巴比妥;豬吃了多瘦肉的飼料,加“瘦肉精”,如平喘藥物鹽酸克倫特羅。末了,作者坦言,飼料商和養殖戶一般不吃肉,不僅豬肉,其它肉也少吃,因為家畜飼料的配方大同小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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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\; N, z( Q5 ]. ^: C, i% J% ?) s9 u顯然,較之祖輩,豬的一生正迎來最心驚肉跳的大變局。從娘胎裡一出來,它就進入了倒計時,可謂“向死而生”。豬的生平簡歷,由主人持計算器按成本核算的方法來撰寫。為降體耗,它幾乎被取消了步履,雖有四蹄,卻無路可走,其一生全部的移動加起來,也不及千米。豬的生涯簡單至極,除夜以繼日吃喝拉撒,就是服藥。只惜,所服非靈丹妙草,所謀非得道成仙,而是為了摧肥、速生,速生即速死。) u, w) y; A% W% U( @

! t  ?9 C$ Q6 d% Z" p一頭豬,成了昏迷的藥罐子,成了一間化學品倉庫。綜觀萬年豬史,此變局曠古未有,堪稱慘烈。在今人眼裡,一頭豬是沒有尊嚴的,無任何關乎“生命”的屬性,只剩下肉體印象和公斤概念。從小到大,人目睹的不過是一堆肉的發酵和膨脹。而添加劑,就是那酵母。 在一頭現代豬身上,你已找不到天然的生物原理和成長邏輯,它不僅被剝奪了慢慢長大的機會,沒有童年、少年和青春的變遷,沒有歲月秩序和正常年輪,連生物鐘都被篡改了。據說,被藥摧眠的豬晝夜恍惚,一生都在夢游,餵食時,要狠狠鞭抽才醒……這已非自然意義的豬,亦非農業屬性的豬,該叫“工業豬”“生化豬”“魔術豬”罷。人眼裡,已無“豬”這種生物,惟剩“豬肉”這種物質。它的生命體征,眼神、心跳、血壓……於人已毫無意義。4 A1 g$ l2 @: I. c.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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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,上海連爆“瘦肉精”中毒病例,殃及300人。, {8 R- z  Y; o# d8 |% ]
2009年,廣州驚現“瘦肉精”中毒事件,70餘人就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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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L( O: N3 e- U9 Y專家這樣教人識別豬的良莠:用木板搭一小角度的斜面,若豬能爬上去,即達標。依據是:“瘦肉精”等藥,會讓豬肌肉震顫、呼吸急促、神經受損、肢體癱軟,連站立都痛苦,甭說上坡了。如此手段的迫害,若發生在人類內部,早悲憤無語了,除“慘絕人寰”“罄竹難書”,連控訴性語言都難找。人積攢起來的全部倫理和文明,似乎只在系統內才成立,在成員間才有效,一旦跳出了物種邊境,一切契約和常識皆化烏有……再滔天之卑劣,再不齒之齷行,也幹得雄赳赳氣昂昂。) M5 o8 Q& _" k4 f2 r

' j  `, s" k/ s9 a" f) X! l所以,像“瘦肉精”“紅心蛋”等事件,每每敗露後,人們只狹私地定位於“食品品質安全”,從未朝“生物虐待”方向瞥一眼。即使正義之士,也只憂心豬給人造成了什麼,或痛斥少數人對同胞做了什麼,完全無視前個鏈條:人對豬做了什麼。若上帝主持一個超人間的審判庭,我想,起訴人類的冠名應叫“魔鬼物種”和“生物法西斯”。人幹的不僅是謀殺性消費,還有殘忍的酷刑。其實,人在動物身上做出來的,在同類身上一樣做得出來。只要文明和倫理不突破自身邊界——不試著延伸至其他生命,像奧斯威辛集中營和日軍“731”那樣的夢魘就不會消亡。- x% \  c! R8 n: l. ~9 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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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奧運前夕,為向全世界承諾運動員的餐桌安全,央視等媒體詳解奧運食品的生產細節,尤提到“奧運豬”。一位供應商誇口:養豬基地遠離城區、工礦和交通幹線,大氣、水質、土壤皆純淨無染;飼料乃歐盟認證的有機農作物,不含添加劑;生豬免疫求助天然中草藥,不用抗生素,小豬每天須室外健身2小時。該公特別指出:非添加飼料養的豬,生長期比普通豬長3個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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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看該新聞,我大吃一驚,不禁為央視尷尬:這不是“負面報導”嗎?這不是刺激同胞的神經嗎?記者的認識和領導把關皆有誤啊!這等於告訴國人,我們平時消費的豬和一頭國際認可的豬——多麼懸殊!當然你可辯解:這是為貴客特設的高規格,以示禮遇,並不意味著低標產品危害多深,就像待客用茅臺、自個兒喝二鍋頭。可疑問又來了:為何胳膊肘向外拐?為何內外有別呢?為何人家的高標準都是將自個兒設為消費者——而我們恰恰相反?事實上,人家從不設什麼高低標準、什麼生存層次和級別,甭說一屆運動會,就連總統吃的東西,若和百姓在品質上有別,他就甭想幹了。9 T4 C. p: D& g  h0 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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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,“奧運豬”之後果,與其說讓老外對國貨一百個放心,不如說讓國人對國貨一萬個揪心。果然,馬上就出現了這類聲音:做人不如做頭豬,做豬不如做頭“奧運豬”。突然,我又為央視慶倖,某種意義上,這是條優秀新聞啊!它披露了一個真相,即一頭合格的國標豬是怎樣煉成的——此豬在本土又是多麼珍稀和偉大!雖按經驗判斷,這絕非央視初衷。 其實想想,“奧運豬”算什麼呀?不就是一頭規規矩矩的豬嗎? 古代、近代,乃至上世紀80年代,普天之下,不都跑著這樣的豬嗎?: i, L3 N, H& v

: h8 ^& d6 i3 h! ?5 }" d: \! o9 ~這樣的豬如今還有,必是野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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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q* }$ G7 o0 X3 K(全文收入《古典之殤——紀念原配的世界》,王開嶺著,書海出版社,2010年11月版), P. z$ e1 O( 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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