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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尋嗚嗚祖拉源頭:Made in China~中青~

發表於 2010-6-18 12:03

6 N2 f5 c% v1 [6 [" }# m世界盃比賽現場球迷吹著"嗚嗚祖拉"為喜愛的球隊助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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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P" ^& m) e/ [6 C/ S1 b. l浙江女人江夏娟和世界盃似乎毫無瓜葛:她看不懂足球比賽,也不認識球場上的明星大腕。即便當她坐在工廠裏,忙活著為手裏的塑膠喇叭割去毛邊時,她嘴裏的話題也是結了婚的兒子、學會走路的孫子,而不是離她很遠的某一場球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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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M* Y! n: s; I  T5 H# E( p& m她當然不知道,她手裏這支司空見慣的喇叭,有一個外國名字叫“嗚嗚祖拉”。她也不會料到,在南非進行的那些與她毫無關係的球賽中,這種喇叭發出的巨大噪音,幾乎“把全世界都吵死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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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M7 M7 t0 x3 V) r( S/ Y在南非,以及在世界盃波及的所有角落,從江夏娟手下造出的這支喇叭都成為了人們關注的焦點。德國足球隊的隊醫在考慮要讓隊員們帶著耳塞上場;法國球迷形容自己仿佛坐在“一群蜜蜂”中;甚至,一位西班牙作家在自己的專欄中憤怒抱怨:“嗚嗚祖拉已經讓我們全都要發瘋了!”, j8 s2 g- f$ S( n; F+ Y,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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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對這個45歲的農村女人來說,那支喇叭不過是為她帶來每小時6元錢收入的一份生計。6月25日,在位於浙江省甯海縣大路村的這個院落裏,她和她的工友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,而製作嗚嗚祖拉的工作,仿佛只是為了填補聊天的間隙。6 ~- |# u* q" x2 h$ E" 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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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W! @4 p6 e6 ~% E  Q幾個工友在家中對"嗚嗚祖拉"進行修整,裝箱。0 m$ Q* }# M- T1 P6 ]+ T/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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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裏有一個響噹噹的名字,“吉盈塑膠製品廠”,但它只是由老闆鄔奕君的家隔出的幾個房間。這裏工人也大多是隔壁的鄰居,或者乾脆是老闆的親戚。3 ~( y+ H+ T+ B. w$ W0 U& B' \

' y& f) \  j0 m5 [3 u! K! h“其實我這裏只是一個家庭作坊”說這話的時候,這個浙江男人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表情。9 b# v* B, h# h*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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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就是這個家庭作坊,在過去的一年裏,造出了超過一百萬個“吵死全世界”的嗚嗚祖拉。它們大多數被運往南非,然後通過電視轉播,響遍全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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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j: M- R3 |+ ]) V鄔奕君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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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x5 r! Z: \0 b  K' V不過,無論是對於江夏娟和她的工友,還是老闆鄔奕君,這些聲音離他們的世界都有些太過遙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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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f0 o% t) r! Q) H) M“沒想到,中國的足球沒進世界盃,我們的喇叭倒先進去了”9 q* ~4 ]$ L+ f) E+ r

. r' O! M5 L( L7 p) G% ?( b: O2 p要不是嗚嗚祖拉吸引來眾多記者,鄔奕君的工廠很容易就被淹沒在周圍的民居裏,引不起人們注意。這裏沒有匾額,也沒有指示牌,刷著水泥的院牆泛出了發黃顏色,上邊已經被偷偷寫上了“疏通管道”、“鑽孔”的廣告。門框上唯一殘存的一片對聯,不僅被雨水沖刷得褪去了顏色,連字跡也模糊了。% k! R1 V* _% A, b

. Z) }) }- g# g& e! a來訪的大多數記者都不會想到,這個嗚嗚祖拉最重要的“生產基地”,會如此寒酸。穿過一個連門都沒有的庫房,老闆的丈母娘會從右手邊的廚房中探出頭來打招呼,而在那個由客廳改裝而成的加工車間裏,一邊拉家常一邊忙著加工嗚嗚祖拉的女工們,還會停下手中的活計,微笑著點頭打招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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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g6 K& A+ \: E8 ]4 x0 V4 E女工的孩子們吹起"嗚嗚祖啦"。# z  W5 Q- G. m0 J9 u

/ j( s) T8 [/ X2 P那些聞名世界的南非喇叭在這裏灰頭土臉。它們被碼放在幾個帶著破洞的灰綠色編織袋裏,或者有些隨意地排列在地上。還有一些被放入了幾個並排擺放的箱子裏,等待著被運到南非,或者其他遙遠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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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y( [+ ~  N( y4 w( b) x7 O在過去一周的時間裏,已經有幾十家媒體慕名找到這裏,有中國人,也有外國人。一個工人在接受採訪時忍不住摸起了後腦勺:“這麼一個小小的家庭作坊,每天卻有這麼多記者來,我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+ k: F+ {3 j$ O% I& ^1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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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怎麼說,這家只有十來個工人的加工廠,借助著嗚嗚祖拉的聲勢變得搶眼起來。它的工人幾乎全是女性,其中大多數來自本村,只有兩個打工者是從雲南來的。經常有記者試圖耽誤她們手裏的工作,請她們談一談足球、世界盃或者嗚嗚祖拉,這些她們非常陌生的辭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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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[: j* |4 r2 u# D8 F" I' V/ k; ]因為來的記者太多,這些從來不看球賽的女人,如今也開始談論一下南非世界盃。31歲的鄔金燕終於找了個機會,在世界盃比賽的轉播中看到了球迷吹嗚嗚祖拉的畫面。她興奮地湊過去:“這喇叭好像是我們做的?”而江夏娟好不容易在電視上看了一場球,卻沒留下什麼好印象:“一會兒有人飛踢一腳,跟打仗一樣”1 ~2 @: T" B% \3 D: Z

* O- O4 F1 b( x) _在此之前,她們對世界盃“連聽也沒聽過”,但如今,面對外國記者的攝像機,鄔金燕已經會笑著大聲發表自己的感慨:“沒想到,中國的足球沒進世界盃,我們的喇叭倒先進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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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~- N4 f* X) j, ?3 m想了想,她又補上一句:“中國一支隊伍都沒進去,我沒說錯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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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n) G- [3 [  Y0 w4 h“這不是我們生產的那些長喇叭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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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老闆鄔奕君都是很晚才意識到,自己的喇叭進了世界盃。他宣稱自己是個真正的球迷,儘管他已經很久沒看過足球比賽了。2 E0 b$ Y  y: y. N: K

2 z% H/ f4 W7 e4 `6月11日,當鄔奕君坐在電視機前,看著世界盃開幕後首場比賽時,這位老闆一直感到奇怪:“今年的世界盃怎麼這麼吵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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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O! O4 u/ }' u) G9 L第二天,當看到電視新聞裏出現嗚嗚祖拉的照片時,鄔奕君嚇了一跳:“這不是我們生產的那些長喇叭嗎?”- I$ }! I; T1 M7 `9 Z" ^&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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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接受採訪和接待客戶,多數時間裏,鄔奕君都呆在自己在樓梯拐角處的辦公室裏。這個小小的房間的地面上鋪著簡陋的藍色地板革,靠窗的地方擺著一隻紅木茶几,上面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,一台計算器,還有一些列印資料淩亂地攤著。8 e& m1 f' n; _! j2 g

5 I1 U; g* f7 W$ u$ X" u9 E這個留著平頭、穿著深色襯衣的年輕老闆常常坐在茶几前一把矮小的竹凳上,他總是歪著頭,用耳朵和肩膀夾著手機,向客戶確認訂單,右手的手指則在鍵盤上不斷敲擊,應付著那些排隊等待出貨的焦急的客戶。( A/ M- |, N" x  S/ {6 a+ c( X0 c0 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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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年輕時就開始和塑膠打交道,自己也在車間裏操作過吹塑的模具。如今為他帶來巨大商機的塑膠製品,年輕時曾給他帶來巨大創傷:19歲那年,機器夾斷了他的左手。不過現在,很少有人知道這些,面對外人,他總是把左手藏在自己的口袋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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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b$ ]& W# A) M# [5 g鄔奕君生產嗚嗚祖拉的靈感,來自一幅外國漫畫。2001年,他在一張黑白的漫畫中看到,一個“原始部落一樣”的非洲土著人一邊跳舞,一邊把一個長長的喇叭橫在胸前。圖片下方的文字說明介紹,這是一種竹子做的大喇叭,是當地人用來驅趕猩猩的。, t2 M7 s( l& W+ j' g& D9 C  Y

4 J; v$ C" C! r5 @) l0 I“也許它可以做成球迷喇叭。”成天琢磨著生財之道的鄔奕君,用黑色塑膠仿製出了幾個,而且根據圖片說明的內容,他還把這個牛角形狀的喇叭做成了像竹子一樣一節一節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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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,因為工廠準備從塑膠水壺轉行做球迷喇叭,這個浙江男人對所有“能發出聲響的東西”都特別感興趣。他做出的喇叭,有的是圓筒形,需要從側面吹響;有的是由三個大小不一的喇叭並在一起,吹起來像和絃一樣;還有的喇叭,從外形看起來就像一個啤酒瓶。這些不同的喇叭樣品,與那個黑色的嗚嗚祖拉一起,被送去廣交會、義烏小商品市場,並且被拍成照片,掛在了阿裏巴巴網站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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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直到一周前,鄔奕君才從一名記者口中獲知“嗚嗚祖拉”這個名字。在此之前,他曾經聽外國客戶把它們稱為“威歐威歐”(VOVO),但他自己卻只是籠統地叫它們“長喇叭”,就像那些同樣躺在樣品區的“三音喇叭”、“橫喇叭”和“酒瓶喇叭”一樣。9 t: f/ K) @3 k+ c0 t  \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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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德國世界盃上沒人理睬的喇叭,竟然會在南非世界盃上賣瘋了' B" c3 ?+ J0 w* S

7 H* d* l( V* P0 n: c/ Q鄔奕君原本計畫著,用這種“獨特”的喇叭在2006年德國世界盃上大賺一筆,結果,它們根本無人問津,反倒是另一種國內常見的三音喇叭,一下賣出了20萬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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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~  n5 m: D# e% B/ \: T“也許是因為這種喇叭很難吹響吧。”鄔奕君這樣跟記者解釋。圓錐形的嗚嗚祖拉只是一根空心的塑膠管,很多人吹到頭暈也弄不出聲音來。& B( C" U2 C  g/ R1 _6 g

+ u8 y( r& W. x. k, |. J# F% A隨後的幾年,鄔奕君幾乎忘記了這種從沒大規模生產過的喇叭。直到2009年的7月,一個黑人從義烏小商品批發市場找到他的工廠,希望購買1000個嗚嗚祖拉。2 Y% Z7 J' B- n/ t+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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鄔奕君並不知道,一個月前,在南非舉行的“聯合會杯”足球賽已經讓這種名叫嗚嗚祖拉的喇叭名揚世界。他更沒有想到,這種在德國世界盃上沒人理睬的喇叭,竟然會在南非世界盃上“賣瘋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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鄔奕君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修改模具,很快交出了這筆訂單。隨後,來自歐洲、非洲的貿易商也在網上找到了他,訂單的數量逐漸增長到幾萬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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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“震”到他的訂單出現在2010年。大年初二那天,鄔奕君接到電話,一家來自比利時的經銷商希望他能夠發幾個樣品,並且點名要“荷蘭國旗”的橙黃色。樣品寄出後沒多久,他收到了回復:對方下了訂單,購買數量是150萬個。1 e/ |9 Q; {' Q* m* H# g( k) {

- k6 c8 x8 Z2 o# }/ G“不睡覺也做不完啊!”鄔奕君最終接下了80萬個的訂單,兩個月後才全部完成。/ J/ O: j9 l" M: ]6 V( 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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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底的時候,鄔奕君完成了來自南非的最後一筆訂單後,就覺得世界盃的生意已經結束了。兩國海運的距離需要三十幾天,再晚一些,貨物就無法在比賽開始前到達南非。; V, W# w- a) g. 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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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知在世界盃開始後,人們迅速發現了許多嗚嗚祖拉產自中國,並且很快找到了位於浙江和廣東的幾個重點生產廠家。隨著越來越多人湧入這個小小的院落,鄔奕君發現,自己的廠子真的“紅”了。& R3 U$ R6 ?$ h3 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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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斷地接到各式各樣的電話,有些要求採訪,有些則是希望拿到工廠的銷售代理。自己超長待機兩個星期的手機電池,往往不到一天就沒電了。許多國內的商家也開始從這裏訂購嗚嗚祖拉,賣給國內好奇的球迷們。負責調色的工人發現,“只要有球隊出線,它的那種顏色馬上會有訂單”。工廠的幾個工人日夜不停地趕工,而鄔奕君每天在電腦前坐到淩晨一點,才能把網上的訂單要求一一回復完畢。6 u  r! s/ y& n8 L! |

2 F6 d7 c  G% e2 q  l; j鄔奕君的工人們一直在努力地加班加點。江夏娟手中鋒利的小刀好幾次差點削到自己的手指,而另一位負責吹塑的女工郭登翠,右手的大拇指上又多了幾個水泡留下的疤痕。不過,對她們來說,每個月的薪水也往上漲了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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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[0 e# d! e8 \$ a0 e8 X每天,由她們製造的嗚嗚祖拉都會被整齊地碼放在紙箱裏,搬上火車,運上S034省道,然後再駛入甬台高速。從這裏向西130公里,是中國最大的小商品批發市場;向北前進50公里,是與600多個國際港口相互連通的寧波-舟山港。那一箱箱的嗚嗚祖拉,就是從這裏,被運送出國,最後到達了遙遠的世界盃賽場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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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0-7-4 14: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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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登翠每做出一個塑膠的半成品,能掙1角錢。  r( ?$ \" Q# g5 q- Z9 }. [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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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歲的郭登翠每天能造出800個嗚嗚祖拉半成品,卻從沒聽過它在世界盃賽場上“吵死全世界”的聲音。7 ]; n7 C0 R) h' w- }" D/ k' h$ o

& ~) F  Q- t- ?5 y$ c. M: _6 }' c她的工作是為喇叭吹塑。在她手中,這些嗚嗚祖拉還是像瓶子一樣的形狀,不僅吹不出聲音,而且稍不留神就會透過兩層的毛線手套,燙到自己。# W, q0 ?1 b: {3 t.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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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她的工作環境並不缺乏聲音。在一座紅磚外牆的平房裏,機器的轟鳴聲,一台半人高的風扇吹出的呼呼風聲,以及模具撞擊發出的金屬敲擊聲混雜在一起,人們常常需要靠近大聲喊,才能聽得見彼此說話的內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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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Q6 \/ \( V4 Q' o這裏是鄔奕君的另一處廠房,幾個工人在這裏完成製作嗚嗚祖拉的前兩個步驟:混料和吹塑。負責混料的工人需要把塑膠調配出符合要求的顏色,有時候是代表巴西的黃色,有時候是代表英格蘭的紅色,當然,訂單最多的,還是體現東道主特色的,南非國旗上的墨綠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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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郭登翠所負責的吹塑,則是把加熱後滾燙的塑膠,加工成嗚嗚祖拉的外形。" B1 W: U$ E' M  c7 u$ S: R2 ~

6 j4 X3 ^9 r: c$ P: |- J1 p! o! B坐在南非世界盃球賽看臺上吹響嗚嗚祖拉的人,想必很難體會郭登翠的艱辛。工作間的空氣彌漫著塑膠加熱的刺鼻味道,她始終站在那台小小的注塑機前面,不斷地踩下踏板、再鬆開。她的手一次次地從混料機中取下一段段橡膠管一樣軟軟的塑膠,捏住兩端、拉長,然後慢慢放入模具中。$ P4 `" W  X" n- E* G& A

, P" y/ O  t9 R/ X6 t; p% ^等到充氣結束,原先的“橡膠管”已經按照模具的樣子,像氣球一樣膨脹成喇叭的形狀。她又要拿著這些依舊滾燙的喇叭,放在工作臺上,等待它們變涼、變硬。郭登翠戴著雙層的毛線手套,其中一隻已經破掉了兩隻手指,塑膠的熱氣透過毛線的縫隙鑽了進去,在她的大拇指上留下了一個個棕色的水泡疤痕。8 p' \! g5 s0 G. L' e

! U3 \+ |# n( \1 L這個來自雲南的外地女人在廠房裏總是面無表情,也很少和周圍的人說話。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些動作,並把那些半成品丟入旁邊的編織袋裏。如果有記者前來採訪,她偶而會吐幾個字作為回答,但大多數時候只是長久的沉默。" K& `; c- C) r( T( X& w

2 A0 S( k: N  z0 f2 o每做出一個塑膠的半成品,郭登翠能掙1角錢。一個月下來,她的收入有2000元。原本,加上丈夫的收入,兩個人一個月還能存下來一兩千。夫妻倆帶著女兒在這個江南的村子裏定居了下來,很快,他們又生下了一個兒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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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o1 I. E/ D& a7 ?  D' \% D( l但這種令人滿意的生活在去年畫下了一個休止符。一向身體不錯的丈夫突然因為腰病倒下了,這個沒讀過什麼書的妻子講不出丈夫的病症,只知道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沒有辦法工作,去醫院檢查、治療又花光了家裏大部分的積蓄。3 `* e4 D2 a& S  v! {$ w2 w

/ a4 K! ]$ x( L. M- r2 z0 t2 E3 W於是,在丈夫這兩天恢復工作之前,家裏每個月只有她一個人的收入,卻要維繫四個人的生活,還要幫丈夫支付幾百元的藥費,這幾乎讓這個家庭捉襟見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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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郭登翠做同一個工種的幾乎都是她的同鄉。鄔奕君的弟弟私下透露說,這個工作其實非常危險,常常有工人被緊緊密合的模具夾斷了手指,如果是外地打工者,還能賠些醫藥費;如果是本地人,那根本賠都賠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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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這些都沒有嚇退郭登翠。她自己從來沒想過要放棄這份工作。她甚至覺得,這份工作“比起以前在家裏種地來說要好多了”,“至少,現在我不用曬太陽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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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S! a$ ~) U+ P7 \0 _# ~$ W5 C打開話匣子以後,她也會多說幾句。在廠房轟鳴的噪音中,郭登翠湊近記者的耳朵大聲喊道:“其實我也沒有辦法。畢竟老公身體不好,我要養這個家。”; N8 U7 ~0 ]7 V( B

, C% T8 z" s! t/ w說這話的時候,是下午6點,這個母親、妻子在回家伺候兒女吃過晚飯後,又準時站在了自己的工作崗位上,面無表情地重複著那些機械的動作。世界盃在十幾天以後就會結束,但她並不知道自己的辛勞會持續到什麼時候。6 c6 f+ F' b3 a8 k( I

0 O# @! {' O# K7 _“世界盃什麼都是中國造的,只有球隊不是”6 R( v' `  W7 o# W1 ]' O) N8 @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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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郭登翠的女工友們也回到了另一處廠房裏,開始繼續自己的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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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廠房位於幾十米外的鄔奕君的家裏。江夏娟和她的同伴們坐在房間的門口,沒有噪音,也沒有刺鼻的味道。她們中的一部分人負責把這些半成品“瓶口”和“瓶底”割掉,讓它們有了喇叭的樣子;另一些人則是負責把所有的角落修整光滑,並為它們做好包裝,放入紙箱當中。! `8 [) c. n. }

# X; U4 b& J6 a1 d' ?# f/ N江夏娟剛剛在自己的家裏吃完了晚飯。她的家就在鄔奕君院子的隔壁,為此,她總開玩笑說,每天的工作就好像去鄰居家聊天一樣。她右手握著一把小刀,沿著喇叭的頂部、底部和兩側來回滑動,把尖銳的倒刺都削下去。為了防止小刀把手磨出水泡,她的右手戴著厚厚的毛線手套,而在不同顏色塑膠碎屑的沾染下,這只手套已經看不出它本來的顏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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鄔金燕負責的是割掉“瓶底”,她自己形容的則是“割屁股”。她幾秒鐘就可以處理一個喇叭,一天下來能割2000多個,並為她帶來一個月近2000元的收入。這讓這個“老闆的小姨子”自豪不已:“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這個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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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夏天的江南,鄔金燕的手上也帶著厚厚的手套,因為害怕鋒利的小刀割傷了自己。這些女工並沒有真的受傷的經驗,曾經有人一個不小心,在手套上劃破一個黃豆大小的洞,大家就連忙大驚小怪一番:“真要劃到手上,那還得了啊?”說完又嘻嘻哈哈地笑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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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訂單增加而造成的加班趕工,這些風靡世界的嗚嗚祖拉,以及如火如荼的世界盃比賽,的確在影響著她們的生活。儘管,這種影響與足球並沒有太大的關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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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個江南的縣城裏,世界盃並沒有展現出它一貫的魅力。即使在最繁華的商業區,也看不到有關世界盃的任何海報,晚上,這裏的酒吧也沒有增加與世界盃的任何節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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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足球有什麼好看啊,中國隊踢得太差了。”江夏娟的兒子坐在飯桌前懶洋洋地抹了抹嘴,“我還不如去睡大覺呢。”& x5 ~1 I3 j) B  U) h+ `1 ?& G

8 P2 d. o* V) j( ~' s但對于那些女工而言,嗚嗚祖拉似乎給他們的生活打開了一扇通往世界的窗戶。在鄔金燕看來,如果沒有這些喇叭,她和她的同伴們可能根本不會想到去看世界盃。因為“這地方鄉下一樣的,哪里會看這個”。+ e8 T$ S$ D1 g  ~5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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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現在不一樣了,儘管她們看不懂比賽,但有人卻在賽場上發現了其他新鮮的東西。在南非隊比賽中,鄔金燕第一次看到了黑人的模樣。她坐在廠房裏向同伴們描述自己的新發現:“我們一直說南非世界盃,沒想到南非人那麼黑哦,連頭皮都是黑的!就像”# z! g1 C* o& q& V! 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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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四處看了看,最後找到了一個穿黑衣服的人:“就像她的衣服那麼黑!”“不會吧?”幾個女工討論了一會,一起嘻嘻哈哈地大笑起來。0 g) M9 P, U6 h7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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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足球,其他關於外面世界的資訊也在湧入這間小小的廠房。有人向一位元北京來的記者打聽,去北京看看天安門需要多少錢、多長時間;還有人想去看看世博會,尤其是那個“像刺蝟一樣”的英國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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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}" i1 x: a/ D8 H0 E2 @  z絡繹不絕的來訪者給他們帶來了很多新鮮的消息。現在,這些女工中的很多人都能講出幾句點評世界盃的話語,比如“中國在世界盃沒有缺席”,或者“世界盃什麼都是中國造的,只有球隊不是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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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說明我們中國人腦子還可以哦。”鄔金燕笑呵呵地提高了嗓門,“我們不會輸給他們外國的!”. O# K& X8 f+ J7 _+ ~4 H4 P

' n3 j! G: s6 {0 H4 ?0 P1 v2 j2 b6 M  l她們並不知道,在這次的世界盃上,除了嗚嗚祖拉,“中國製造”幾乎涵蓋了賽場的每一個角落,包括座椅、服裝,以及那只被命名為“普天同慶”的足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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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,為了對抗她們做的嗚嗚祖拉的噪音,就在幾十公里外的浙江省東陽,已經有30萬個耳塞被空運去了南非。# \6 J9 W& q) `& k1 S1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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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足球場邊同時還出現了中國企業的廣告標牌,而中國企業也第一次成為了世界盃的官方合作夥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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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^- u- Z6 _: C$ D! E4 L6 `“中國是世界杯上的第三十三強。”有個球迷這樣調侃道。) J1 ^. J9 d' `% B

3 v4 n$ D) x% e2 ~  B) P9 K發生在世界盃賽場上的故事與他們根本扯不上關係$ y3 g2 \. v8 E5 N1 v5 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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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作為這“第三十三強”的一份子,鄔奕君覺得自己算不上什麼贏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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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A5 Z) h/ {1 ~! h7 @7 r世界盃開幕前銷售的100萬個嗚嗚祖拉,並沒有讓鄔奕君賺到什麼錢。每只喇叭的價格只有兩元錢多一點,而利潤只有一角錢,“基本上只是走走量”。而當這些塑膠喇叭漂洋過海到達南非後,就立刻身價倍增,最高可以賣到60南非蘭特,相當於人民幣的54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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鄔奕君認為,這是國內的工廠相互競爭惡意壓價造成的,因為“這個東西沒有什麼門檻,誰都可以做”。他聲稱,自己以後每設計一款產品都要拿去申請專利,不過,目前看來,最迅速的變化是他已經悄悄地漲了價,把每支喇叭的價格定到了3元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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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y) }& P- d. E- o: m3 R- k! o意外獲得的這個機會,讓這個年輕老闆的心思開始活泛起來。他不拒絕任何媒體的採訪,並且在私底下聯繫了廣告公司,希望幫助他製作一個網站,借助人們對嗚嗚祖拉的關注,讓工廠“好好發展一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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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?) O( r* i6 t  m; H; B0 r相比之下,吉盈塑膠製品廠的女工人,似乎並不像他們的老闆那樣,有什麼明確的願望。8 W/ V  J8 s$ ~0 ]" H

2 F' e9 r( F6 q$ V& ?. i7 t) U7 C對她們來說,不斷湧入的訂單,只是意味著以分或者角計算的工資又會上漲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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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夏娟覺得,自己每天去鄰居家和同伴們聊聊天,幹幹活,一小時居然有6元錢的工資,自己的生活簡直沒有什麼再需要改進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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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I' Z5 ?) x: G$ Q* t+ i郭登翠本來是有願望的。在丈夫生病之前,她曾經計畫著,存夠了錢,先把家裏住的房子翻新一下。這間屋子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,地面總透著陰冷的濕氣,屋頂襯著一塊防雨布用來阻擋漏雨,而已經變成灰色的牆面也被小孩子劃滿了無法分辨的字跡。: x2 r2 q0 Q8 a

: a+ t9 K. v9 D: Q; `但現在,隨著丈夫身體的垮掉,這些願望也一起垮掉了。“家裏根本存不下錢,以後還要養兩個小孩”她低下頭,不願再講下去。1 p% r0 Y, M; B1 q4 z"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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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們日夜趕工做出的嗚嗚祖拉,如今正改變著世界盃的賽場。6月25日這天晚上,有一個著名的球星宣稱,他因為嗚嗚祖拉的噪音而沒有聽到邊裁的越位哨;而現場的解說員也為了對抗喇叭的聲音而變得聲嘶力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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儘管很多人討厭這種刺耳的聲音,但這並不妨礙它的熱銷。嗚嗚祖拉的“嗡嗡”聲回蕩在越來越多的地方,並且絲毫沒有停歇下來的跡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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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i; W8 ?; W; _$ w' s8 S但在千里之外,中國浙江腹地的這個小小村莊裏,製造嗚嗚祖拉的人們各懷心事。發生在世界盃賽場上的故事與他們根本扯不上關係。4 ]# X$ Y: H" y  F/ D

# q' W% s, T+ @8 n江夏娟已經下班回家匆匆躺下睡覺了,她“根本沒工夫看電視”。郭登翠今天被排在了晚班,她正在節能燈慘白的光線下,一邊重複著機械的勞動,一邊對抗著自己的困意。而鄔奕君還在忙著談生意,即使是他最愛的西班牙隊的比賽,也只能拋在腦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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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~+ G, p# D5 T; x" i8 A他們的世界裏飄蕩著關於生計的故事,而那些嗚嗚祖啦的“嗡嗡”聲,雖然吵翻了全世界,卻很難飄進他們的生活裏。
' a9 t2 A) j( v: h% u+ J3 x(本文來源:中國青年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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